过了两天家里养的狗在夜里狂叫,仆人在墙边抓到了摔得七荤八素的龙文章。他们把疑似二次骨折的龙文章抬回虞啸卿的侧院。虞啸卿脸上很难说清是失望,愤恨还是恼怒。他直截了当地问龙文章:为什么要这样偷偷逃跑?家里没有人赶你他。
他低着头嗫嚅:我不该再在这待着了。虞啸卿打断他。我家打伤的你。你养好伤再走理所当然。他找不出一定要走的理由,跟灶膛熄了火一样萎靡下去。虞啸卿急切且愤怒。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家?瞧不起我?
他连忙摆手说不是的,少爷做事敞亮直爽,我很钦佩。最后被逼问不过,他只好坦诚。他问: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时闹烟馆的事?虞啸卿迟疑了下。
龙文章是在大烟馆当过小厮的。上海的烟馆很多,有给普通客人的通铺式的,也有单个雅间的。有只伺候客人吸烟的,也有顺便提供点别的的。龙文章所在的是后一种。大上海是有钱人的天下。穷苦人要生活,要挣扎出个人形也要靠钱。于是便卖,卖劳力,卖尊严,卖良心。
龙文章出卖的是他的谄媚和身体。他所在的烟馆有男有女。女孩多是穷苦人家卖的女儿妻子,还有人贩子从乡下拐卖,亦或是被心上人欺骗甩掉。男孩也类似,但少,也有部分没爹没妈的歪打正着混口饭吃。龙文章年纪略大能留下,除了会讨客人欢心,还因为这一条。
这天,馆里来了一个新面孔。穿着学生裙的女孩似乎还不到17岁,一路哭哭啼啼的,被一个年长的男人拉扯着往馆里领。男人脸上有鸦片入瘾者特有的倦怠和亢奋,嘴里念叨着阿爹实在是没办法,又训斥她别哭了,该是你报恩的时候。管事人和来人交谈了几句。那人堆着笑说,帐可以免了吧。管事人捏起女孩的下巴看她的牙口,又扳过肩膀打量全身,最后点点头。
管事人让龙文章带女孩去换衣服。女孩一直呜呜哭。龙文章没办法把她带到临时休息的狭小房间让她先平复心情,走时锁上了门。过了一会儿,又有个学生模样的过来了,个子高大,长得也俊秀,对什么都陌生似的张望。管事人和女孩父亲在屋内商谈,龙文章便笑脸迎了上去。第一次来?那人点点头。龙文章看他穿戴就知他家境阔绰,于是往楼上雅间领,又问需要人伺候吗?
那人扫了一眼似乎有点不耐烦。不要男的,也不要年纪大的,有没有和我差不多的。龙文章仔细看他。白衬衫,黑裤子和皮鞋,没有外套,自然看不到校徽。他疑心这位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说:有倒是有。今天新来的,没法伺候人。我给你找别人。对方眼睛一亮说:就她了。在旁边看着养养眼说说话就行。
龙文章回去找人。女孩虽然一直哭,但也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她把窄窗打开,凭着娇小的身型挤了过去。她的逃跑路线是从外面的屋檐贴着墙走过,然后借着杂物堆下到后巷街道。龙文章探出头看得心惊胆战。
他喊道:别走了。摔下去怎么办?女孩噙着泪。我宁死也不待在这。龙文章急了。你同学在等着你。别做傻事。女孩停顿了下,并不相信,继续冒险移动。哎,那个,你男同学是不是个子高高大大,但是有点单薄。一身正气。眼睛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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