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珵直接过照片,摩挲着,半开玩笑:“又不是什么宝藏,何必藏墙缝里?”

        乔玦耸了耸肩,笑道:“那时候‘清理阶级队伍’,查特嫌查得很厉害,很多人把旅居海外的亲友相关的照片、通信都烧了,我舍不得烧。”

        “玦……”关珵直抚摸相纸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将那旧照放低。

        二人的眼睛不约而同转到那张合照去,照片已被关珵直轻轻放回桌案上,在灯下熠熠发亮。相中是关珵直十八岁生日宴。关家二少爷生辰,港岛多少达官贵人都到场了,关邸柔软的马尼拉草绿茵上开花般长出朵朵太阳伞来,伞下是一桌又一桌鸡尾酒同饼点,八层高的白兰地奶油蛋糕塔一样矗着,穿廊圆拱,雕梁粉壁,男女宾客燕尾圆转、绸裙摇曳……他们正是在那华丽景致里合的影。记忆中的华筵已褪色成照中模糊的黑白,唯有正中央两位主角清晰鲜焕,少年关珵直手中握着一瓶香槟搂上乔玦的肩,二人笑眼乌浓,在湛湛青空下立着,仿佛天幕上降下一对双子星,骤放出道道光华。青春、理想、爱情,一一在那光辉中耀漾……但相纸的潮湿与脏污已在那良辰美景里劈下了一道裂痕,一道苍茫的天堑。

        “玦,其实我有个问题一定要问你……当年,你到底有没有怪过我?我说要与你患难与共,但我却去了美国。其实那时候……”关珵直全然垂下头来,那第五大道购来的嵌黑碧玺领针似是扯着他整个人往下坠,“其实只要多等几日,我大哥总会给我多弄来一张船票的,但十月份国军又败走重庆,收到风说汕头的国军也要撤守,人心惶惶,家里发电报来催我即刻动身……你知道吗,我在美国总是做梦梦到你和大家骂我是懦夫,是逃兵。”

        乔玦手捧搪瓷杯,没有作声,茶水的热气在他的眼镜蒙着层雾。

        七点钟了,筒子楼楼道中的一座座小灶台开始飘来阵阵油烟味,打扑克的人音也模模糊糊地从对面栋传来,乔玦起身将窗栓上,发觉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华南冬季下雨是常有的事,寒风掠地,冷雨飘洒,湿冷之气无声无息漫入屋内。

        “大哥劝我回纽约那天,我真想即刻买机票回中国来。倘若你来信叫我回国,我一定回来,唉,可你只给我寄过那一封信。那封信我时不时便拿出来看看,已经会背了,‘珵直,你选择去美国真是件憾事,现在我们的国家改头换面了,海面升红日,光辉万丈……’玦,你是吝惜笔墨,还是真的怪我,这几十年间竟不肯再写一封信给我?”关珵直小心翼翼地用玩笑口吻问出这萦绕在他心头三十年的问句,末尾,又似是觉问得太不慎重,慌不择句地续上一句,“霞织他们还好吧?”前言不搭后语。

        “霞织染了风湿,不过没什么大恙,我上星期才去她家看她。哲甫、兆龙……他们走了。”乔玦仍以关窗的姿势背对着关珵直,窗外冷风吹到了他面上。

        关程直失语良久,震愕地看向乔玦背影,颤声道:“怎、怎么走的?”

        “哲甫自杀了,兆龙在监狱里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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