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丈距离,关珵直却听见乔玦的声音似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李哲甫当初在设计院工作,反右时因为有右派嫌疑调岗到广州郊区作测绘,先是郊区,后来又调到肇庆,再后来有人查出他建国前曾有一段“民主人士”经历、跟着民盟喊过口号,料定他与章罗同盟有关,将他下放到青海湖劳改,他便是在那里自尽了。“哲甫起初还写信回来给我们,说青海景色真好,天苍苍野茫茫,春天的时候草原全是雪白的羊羔和黄色的小花,乡亲们没有歧视他,反而很照顾他,他还偷偷教大家怎么修拖拉机。在那里敲煤炭、赶粪车他都不觉得苦,过一两年他便改造好了,回来继续为国家做贡献。我们真没想到他会……至于兆龙,兆龙是整风运动时提了意见,反右的时候因为那几条意见也被人当右派。其实右派罪不至死,六四年他还摘帽了。是之后文革来了,红兵小将们翻旧案,说他那几条意见不止是质疑党的工作,是彻底的反党反社会,那天他家里涌进很多人,说要逮捕他……六九年十二月六号我照样和霞织去看望他爱人,一进门我们就感觉不对劲,兆龙的女儿一句话也没同我们说,一直在看窗外边。嫂子告诉我们,火葬管理所来人了,兆龙在监狱里急性胃出血——”
乔玦话未说完,却忽然激烈地咳嗽起来,那瘦薄的胸膛似拉着一个巨大的风箱,急剧地起伏。关珵直连忙上前拍抚他的背,焦急道:“这是怎么了?要吃药么,你告诉我药在哪,我找出来给你!”
乔玦止不住地干咳了好一阵,好不容易缓下来,虚弱地道:“老毛病,中午吃过药了,不能多吃,喝杯水就好。”
关珵直转头执起茶壶想给乔玦倒杯水缓缓,却发现那一壶茶早已饮尽。筒子楼的单间是没有厨房的,自然烧不了水,他匆匆提保温瓶去楼道尽头的水房装一壶新的滚水,此间差点和几个在做饭的主妇撞上,被人白了许多眼。关珵直提了新打的开水回来,先给乔玦倒了杯,吹凉些,便递与乔玦喝下。这样咫尺之间地端详,他忽然发现乔玦真是瘦得离谱,像一副瘦弱的骨架强撑着那灰蓝的衣服,眉毛也灰白了,眼睛深深地陷下去。关珵直的心揪了起来,他觉出自己双眼在发热,只连忙转身去放水壶,动作间,他瞧见与那几个保温瓶并排的洗脸盆中摆着的口盅有两只,是一对的。他愣愣地看着那一双口盅一会,踱步到一旁橱柜上取出那罐茶叶给乔玦泡茶。
漫漫长夜,乔玦在他身后忽然出声:“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给你写过信,世事无常,或许寄丢了。那时候太多信寄不出去了。后来人人自危,我便不再与外边的亲友联络。”
关珵直深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默然良久,低哑道:“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文革的残暴我在外边也有耳闻……”
乔玦看着关珵直弯身泡茶的动作,叹了口气。他又恢复了往昔平静微笑,道:“其实这茶不怎么好喝吧,苦涩有余,香气不足。我记得家里还有一张茶票,明天我让彦石拿去问问能不能换点好些的茶叶。”
“谁?”
“彦石。我们住在一起。他们医院本来要分配住处给他的,他人傻,把他们医院分的房让给同事住了,说人家一家七口人,他就是个单身汉,不同人家争了。”
似有终曲奏毕的音符沉闷地落地,在关珵直耳畔重重一响。
“哦,彦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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