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叔叔的诊所。”

        “是、是,看我这记性,他叔叔的诊所。他叔叔暗地里干走单帮生意,从香港带些紧俏的药啊货啊到卖到广州黑市。唉,那时候香港也沦陷了,从香港回来的人哪有回广州的,都是躲到重庆去,也不知道他来广州干什么,做生意都赶不上热乎是不。”

        乔玦听他如此评价王彦石,沉默了好一会。半晌,他才推了推那笨重的黑框眼镜,唇边笑纹淡了,略有些严肃地道:“你和他交往少,你不了解他。”

        关珵直一愣,那套练达的处世之道令他立刻反应过来认错:“我说错话了。”

        乔玦仍在看着那合照,眼神却已散开去,似是在看一位照片之外的人:“没有他我早死了。你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不知道他怎么弄来那支盘尼西林,那年头盘尼西林贵过黄金,他求他叔叔借他的。原本他只在他叔叔作走私幌子的诊所帮人看看病,因为那支盘尼西林,被要挟着帮他叔叔走私了一回,广州去清远,那么远的路——走私药品被日军知道了是要杀头的。百姓也不待见药贩子,觉得他们发国难财……他一生就这一个污点……”

        又是好一阵沉默。最后,关珵直半低下头,双手十指紧扣着:“都怪我那时候没有保护好你。”

        当年伪政府查不到乔玦写反日文章确凿证据,但钱照样要勒索。等关珵直香港的家人汇钱过来,已是两三日后了,两三天足够一个人在狱中被折磨得半死,好几根金条递上去,结果换出一个奄奄一息的血人。但一个已有反日分子嫌疑的人如何再上日伪把持的医院医治?最后是王彦石在他叔叔那间只治街坊邻里跌打损伤的幌子诊所里替乔玦做了手术。直到这一刻,关珵直心中才惊雷般闪过一瞬王彦石勉强可称清晰的残像:冷白手术灯下一个侧影,一张被医用口罩遮去大半的脸,两笔乌浓的剑眉紧紧皱着,手中那柄手术刀以一种悬崖走丝的精准在作业。他如此全力以赴,已汗湿后背了,仿佛那严冷的不锈钢刀尖下是世间至珍至贵之物,失之分毫他便一无所有。

        “我为什么要怪你?你那样衣不解带照顾我,那天我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你挂着两个黑眼圈。”乔玦方才严肃的面孔已经消失在一声轻和的笑里,微微起身,替他将茶再度满上。

        他似是怕关珵直又陷进沉默里,又挑了张照片出来与这昔日的至友看:“你再看这张照片,我找了好久才找出来的,我们两人的合照。你肯定猜不到我以前把这照片藏哪了。”

        “藏到哪里?”

        乔玦指指角落里一个满是烟熏痕迹的木书柜:“我把这张相夹在书柜背后的墙缝里,差点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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