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忽然熄灭了,发出的刺耳断电声让他都吓了一跳。房间里重新变得漆黑一片,几秒钟后火柴盒的摩擦声响起,加百列点了支客房里的蜡烛,把熄灭的火柴扔进茶几边的垃圾桶里,挑起一根眉毛看着他。
“刚才和你开玩笑的,”他说,端起放在小碟子里的蜡烛,一只手撑着沙发边沿,声音比起之前好像放软了点。乌列尔注意到他的几根指甲已经嵌进了皮质靠背。“好吧,别这么严肃,我已经把它关上了——别看上去那么怕我,行吗?过来坐坐吧,我还挺想你的。”
他感到口舌发干,忽然觉得难以呼吸,毛衣领堵塞了咽喉。加百列的旁边空出了一小块似乎是为他准备的位置,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收束手脚坐下。他的手在口袋里塞了半天也不知道往哪里放,挪动了半天才移到膝盖上,摊得整整齐齐,好像那上面有几千条褶子要整理似的。
加百列没说话,那双眼睛却在他脸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小会儿,让他有种自己正在被剖开的感觉。在加百列面前他总是这样,语言腹泻,大脑腹泻,像个白痴或者自学说话的哑巴……他刚想做点什么,找个话题或者换个姿势来缓解尴尬,却听见身边沙发传来的挪动声。加百列的手臂跨过他的眼前,从桌子上拿了瓶没开瓶的葡萄酒,拎着瓶颈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喝吗?”他冲他眨眨眼睛,同时徒手拧开瓶盖。乌列尔仍然不敢回过头去看他在做什么,只是有点困惑为什么现在他的心情好像又变好了,“这几天我要无聊死了,又刮风又下雨,哪都去不了。早知道这里最近都是这种鬼天气,我才不会特地拉着你跑过来受罪。”
“谢谢,”他说,感到局促,被硌伤的右眼又开始发痛了,他不得不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这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多等几天,或者我再去安排点别的行程,不用你——您——”
他忽然住口了。加百列好像根本没关心他在说什么,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靠在沙发上仰头喝了一口。蜡烛的火光在大天使长脸上跳动,把他的右半边脸和喉结吞进火焰背后幽深的阴影里,乌列尔看见那些发红的酒液沿着杯壁被吞咽,几秒钟之后又分开,使加百列在烛光下的侧脸和嘴唇呈现出和葡萄酒渣或者鲜血一样的金红色。
“难喝,”他皱着眉头评价道,手上却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些,盖过自己指甲敲击玻璃的叮当声和乌列尔的呼吸声,“我都要怀疑有人在里面下毒了。”
不用勉强自己,乌列尔想这么说,但这话实在太莫名其妙太矫情了,在他脑子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格格不入感。加百列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仍旧在喝着酒,胳膊却紧贴在他的袖子上,他靠得有些过分近了,乌列尔能感受到他温热柔软的皮肤,从里面渗透着发烫的酒味和像植物香薰一样的气味,和百合花一样的气味……这应该是他骨骼和血液的味道,乌列尔想,他曾经从战场上背回过奄奄一息的加百列,亲王鲜血淋漓的翅膀和手臂从他的肩膀上垂下,骨头断面散发出的百合香气几乎让他窒息,而现在它们卷土重来,又要掐住他的咽喉了。
他不自然地挺直后背,慢慢活动颈椎,去看加百列的脸。出乎他的意料,加百列既没有流血也没有受伤,蜷曲的淡金色发丝贴在他的脖颈和锁骨上,脸和嘴唇都显得红润,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几十年前乌列尔离开一重天时只知道他留长了头发,他从来没有一次贴得那样近然后再去接触加百列,他从来不知道加百列会变成现在这样,不像他认识的银王子或者加布里埃尔亲王或者别的什么,像一团暧昧不清的雾气,像一种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女人的东西,像个巨大的弗兰肯斯坦……他感到很迷惑,很疲惫,加百列的体温感觉起来比白银王冷冰冰的盔甲还令他望而生畏,他不惧怕他接触不到的东西,无望的未知不配称之为未知,他更惧怕违和,这恐惧近在眼前,要把他的记忆都撕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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