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彩朝说出来的话就让自己觉得好懂多了,虽然看起来也不像是这鲁镇的人——比如说顾彩朝对康有为没意见,方才在酒馆里,那一位叫做“四老爷”的,在隔壁房间里要了酒菜坐喝,想来是和朋友在谈话,只听到一叠声震天响地大骂新党,就是康有为,康有为大逆不道,撺掇德宗皇帝反老太后,居然要搞什么“变法”,袁星樨方才把这件事当做笑话来说,顾彩朝便说,“康梁的想法是好的,只是太急躁了些”——不过顾彩朝的想法,贺老六觉得毕竟更贴近一些,许多还是大清的东西,袁星樨就鬼里鬼气的。

        而且顾彩朝他还是有辫子的,他有辫子,不像是袁星樨,早就把辫子剪了去了,所以袁星樨看着就不像大清的人,好像是从外国来的,顾彩朝还有辫子,乌黑油亮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经常打理,不像自己,辫子时常就是松散的,每天那样忙,哪有工夫细细地梳这辫子?一看到顾彩朝的辫子,贺老六就觉得分外亲近,这才像是尘世间的活人哩,像是袁星樨那样子,太怪了。

        而袁星樨他则是跑到贺家坳来了,他进了贺家坳,一头扎进去就不肯走的,真想不到这么一个时新的人物,会愿意住在贺家坳那样的地方。

        虽然这样的想法似乎有一点贬低自己的家乡,可是贺老六也不能闭着眼睛讲大话,贺家坳那就是深山野墺,出来一次着实不容易呢,自己虽然是在那里生长到大,已经习惯了,觉得贺家坳也没有什么不好,山青水美的,山水里面都有出产,又没有外人的打扰,日子过得很不错,只是毕竟还是闷了一些,常年看不见新鲜脸孔,也少有热闹可看,所以每次来鲁镇转过一趟,再回到贺家坳,自己心里就好一阵静不下来。

        有时候贺老六也想,倘若是住在镇上该有多好,或者是贺家坳与鲁镇很近,出了贺家坳,不多久就能到镇上,想来就可以轻易来到,更加的好了,不至于舍弃自家的房子和地,况且镇上的人狡猾,自己是山里人,未必能与她们好交往,只怕要给人戏耍了去。

        就连自己尚且是这样,更何况是袁星樨呢?像他这般的年轻人,爱玩爱笑爱热闹,最喜欢新鲜玩意,他怎么能够在这贺家坳里待得住呢?倘若一月两月也就罢了,只当看稀奇,他这是住了一年多了啊,连顾彩朝都说不能久住的地方,他却一直看不出要走的样子来。

        饭后又谈了一阵天,顾彩朝给他们安排客房,两个人同住一间房,把他们引到房间门口,临去之前顾彩朝还冲着这两个人笑了一笑,笑得贺老六心里一阵发毛,今晚虽然是住了不要钱的客栈,然而这一个夜晚也未必就那么好过。

        进房之后关了门,袁星樨就冲着贺老六直乐,贺老六浑身都不自在,忽然就想起了之前的话头:“小袁啊,你真的在山里住得下去么?那地方顾大爷都受不了呢,我想着你年纪轻轻的,何苦在那里熬着?不如早早回你的上海吧,那边有许多新鲜热闹可瞧,咱们村里面,几十年都一样的,成年没有人来,你住在这里,多寂寞啊……”

        袁星樨还挺亲民,听着贺老六总是叫他“少爷”,觉得有点不过意,便要贺老六叫他“小袁”,而贺老六毕竟和袁星樨一起混得久了,说话也有了些文词,现在都晓得“寂寞”了,从前只觉得闷。

        袁星樨咯咯地乐:“六哥不必替我担忧,贺家坳民风淳朴,我在那里住得正开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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