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他去见杜荫山的时候信已经开封。上面写着胞弟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死得壮烈。另外信封里附有抚恤金。连遗物都没有一件。自那天起,他逐渐变得痴傻。干活的时候总是时不时跑神。
拿磨刀石新打磨过的镰刀亮得发白,在太阳底下很是晃眼。他站在麦地里,金黄的麦浪此起彼伏,一时望不到边际。热浪袭来,远处的景物变得扭曲。一支黄绿色的军队散乱而疲惫地从大路上走过。人脸模糊而变形。
他看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重新割起麦子,不小心割伤了自己的小腿。血从斜横着的伤口处冒出,沿着小腿往下流淌,弄湿了他的草鞋。他顺手拿起麦秸一擦,把它丢在地里,任由烈日把自己的血烤干蒸腾。
虞老爷的六十大寿到了,膝下却少了一个孩子。六十大寿像是在办丧事。也许是地下有灵。仆人说那天看见二少爷的鬼魂在院子里飘荡,还去给老爷拜了寿。老爷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这话以讹传讹传到了傻子龙的耳朵里。
他在成群的宾客里穿梭翻找,像是挨个翻查中药店的药材柜,笨拙而低效。而后他在人群中捕捉到一缕军装的影子。他跟着那一缕绿影,一直跟出门外。鬼魂走走停停,似乎在故意等待他,却时刻保持着距离。终于那人在月夜的罂粟田里停下,回头看着他微笑。
第二天亲眼目睹鬼魂的人澄清,那不是二少爷,而是大少爷为了让老爷开心扮的。两兄弟年相差不大,长得酷似双胞胎。大少爷又熟知弟弟脾性,模仿起来惟妙惟肖。逗乐了老爷也逗哭了老爷。
同一天清晨,下田的人看见傻子龙赤条条睡在花海中。花浪翻滚起伏,他像一条无舵之舟一样跟着飘摇。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们把傻子龙推醒,让他穿上衣服回家。傻子龙醒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套上衣服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他的赤脚。他在田埂上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时他想起了什么,怪叫了一声坐在泥地上跟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嚎啕大哭。
那天后他就躲着杜荫山,像躲着一只草丛里潜伏的蛇,总要拿棍子先探探路才放心走过。人们说他越来越疯。后来他连长工也不做了,也不住在虞家,只是整天在外面游荡,找个有屋檐的地方就可以凑合过上一晚。
事情到此并无转机。他的疯有增无减。我常常看见他和那条大狗厮混的身影,有时还能撞见他抱着狗在草窝里睡觉。那条叫狗肉的大狗比他警觉,一直盯着我离开。
后来我父母觉得我在家乡待下去不是个事,有一门手艺傍身才好,于是把我送到城里木匠家当学徒。学徒受苦受累不必多说,连回家探亲也不允许。就这样我苦熬了三年后终于真正入了门,师傅也同意我回家给父母报个信。
这次归乡之旅却没有想象中愉快。我的家乡一反往常,呈现出一片贫穷困顿的景象。村子里多是老人妇女,少见青壮年男人。田里也一片荒芜,杂草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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