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石终于开了口,却是一通全然的胡话。这场惊天动地的大运动中有数千万人莫名地死去,并不缺他一个,他像一个置身此运动之外的人那样,再一次说出五七年那般毫无政治嗅觉的真心话。他用一种极低的、躲避接待室外许多只耳朵的声音道:“其实我有罪,我的政治觉悟不及格。我……我政治信念不坚定。”

        他不是为了建设国家而回来的,他是为了乔玦。他低声坦白,其实他从未弄清什么是共产主义,马列对他而言实在高深。共产的世界对他来说只是宣传画里的世界,天地广阔,清风爽朗,金黄麦浪高高翻滚,每颗心灵都至纯至净,世间无分高低贫富,人人心怀着优美而远大的理想……港大临近教堂里传来的福音都描述不出那样的好世界。他一度想要向那美丽的世界靠拢,通宵达旦工作、服从安排去劳改,劳改回来被单位排挤也无怨无悔,申请减粮、下乡……为了融入那个崇高、广袤而美丽的世界,他知道自己这“成分极差”的人需要修多少苦行来赎原罪。可在狱中,他愈发想不明白自己是向往那伟大的主义,还是向往也活在那伟大主义光芒下的某个人。他到底是在向谁靠近?一场又一场政治运动在他脑中回放,终于,他无可奈何地向内心深处认罪,有个人比革命和政治更重要。心灵至纯至净,理想优美而远大……他驻足在一张张宣传画的完人面孔前追寻一个人美丽的影子。

        他死而有愧,但死而无憾,为着曾在这主义下和乔玦共度许多年。原来他的政治信念里掺杂了许多别的情感。

        他低声地向乔玦检讨、批斗他自己,他有罪,乔玦早日站稳立场,和他划清界限罢,别再来找他了。

        茶喝完了,三十年的故事,即将讲完。

        关珵直关心这故事的结局,问道:“那后来呢?他……”

        “他后来没判死刑。有人替了他。”

        “什么?”

        “他们医院有个老医生,被人查出是白牌军医。有人觉得他和人打招呼的方式很怪,和别人不一样,像旧社会的军官向人行礼,后来革委会说果真调查出他曾在国民党军队待过。那桩谋害解放军战士的案子顺势就推到了他头上,那个老医生被……枪毙了。本来我想着若是彦石真的吃了枪子,我也宁愿‘自绝于人民’,我已做好了他的死讯传来的准备,没想到……真是荒诞。那时候全国公检法瘫痪,死了谁都不要紧,反正谁都能戴上合理的罪名,”乔玦自嘲般干笑了一声,“我没有王彦石以为的那么好,我和他想的差远了,我有再多理想都已在那时代破裂了。那个老医生死的那天,我……发自内心地高兴。为一个或许同样无辜的替罪羊的死。我都没想到自己能那样恶毒,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怕,我觉得我自己可怕。一个人的死,竟能令我高兴?”

        关珵直欲伸手去盖住他的手,可半路又缩了回来。他讷道:“是时代的错,和你没关系,你不必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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