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感激王彦石,他和乔玦回广州创地下报社写抗日文章,出事那次,是王彦石跌跌撞撞地弄来盒盘林西尼保住乔玦的命。
那天也如今天,西天凝着一抹夕照,触目猩红。他于地下室简陋的病榻边照看伤中昏沉的乔玦,喃喃地说以后再不离开乔玦半步,短短一句话,被关珵直低语千百遍。到头来他们竟分别三十年了。这造化的游戏。
他在筒子楼下低徊良久,还是乔玦在二楼窗边给花换水时看见了他,喊他上来。
冬天不再有茉莉,窗台摆着盆雪白透亮的水仙,四方的窗,框着花后一个模糊侧影。白的衬衫黑的西裤,乌发雪衣,俊美而蕴藉驯静,流露出不经意的羸弱与柔情。那东方式的、古典式的侧影,像一幅朦胧的黑白丹青,捧在手中细细凝望也望不清。可再定睛一看,那个侧影已然明晰起来,也添了笔颜色,乔玦身上原是件灰蓝的解放装,头发也灰白了。穿过筒子楼楼道滞腻的空气,乔玦正站在一扇的绿漆斑驳的铁门边等他。这房子真够小的,关珵直心内轻轻叹了口气,香港老屋的佣人房都比这宽绰。他死守住自己一双眼睛,切勿乱盯乱看。今年感恩节团聚,一家人齐聚在他第五大道的寓所,大卫、素馨他们将在中国的旅游见闻当猎奇故事来讲,美国心的年轻人,悲悯也悲悯得那么眉飞色舞。他害怕自己也露出那般眼神。思绪间,一转身发现——噢,这屋里居然也有钢琴,只是蒙在一层白布下,一看便知落灰许多年。关珵直不知如何开口了,难道要说一句陋室徳馨么?
“珵直你怎么来这样早,居委会的同志和我说你八点钟才来。失礼了,家里还没有饭菜,只能招待你先喝点茶水。”倒是乔玦从铁罐里倒了撮茶叶待客,察觉他陷入沉默之中,替他先开口。
“早在飞机上吃过了,就怕下机再吃耽误时间。今年刚联系上你,我便一直想着来找你,一下飞机就来了,”关珵直再三确认自己此刻脸上神情合宜,这才抬起头来笑道,“什么茶叶,好清香。”其实并不香,不过是廉价的碎茶叶,可也如至宝般珍存在老木柜最顶层的铁罐中。
“普通的红茶罢了,不知你喝不喝得惯。我记得以前在诗社,你说红茶非祁门香不喝呢,大家都说你是少爷做派,小布尔乔亚。”一个小玩笑,将他二人间空间叠加时间的距离都消弭,三十年的岁月、横跨太平洋的经纬,皆付笑语中。他们又是当年抵足而眠的至友了。
唉,他起初竟还忧多年未见,恐话旧谈心也会冷场。他忘了玦对人多体察周至,谁共玦相处都会轻松自在。在诗社,谁都爱和乔玦交心,乔玦总是含着笑,光是看他唇边笑影便如沐三月风中。诗社的同志们说他俩是一对双子星,可他这双子星里的一颗,也甘心拱卫另一颗呢。乔玦不止是诗社的明星,还是岭大的明星,那时候……人老了便容易晃神,无缘无故地,关珵直想到现今广州早已没有岭大。
“老了,还当什么少爷。现在香港的家是细妹在住,前年我回香港一趟,好多年没回去过,佩佩那些菲佣看了我竟要叫我二老爷,好不好笑?不服老不行了,”茶喝下去,冬阳下的细流般流进胃里,那点暖意将心也烘了起来,关珵直终于爽朗地笑一声,“玦,这茶真好,再来一杯罢,你倒的我都爱喝。”
“那就再饮一杯,”乔玦弯身再倒一茶,眼镜蒙了层茶水的雾气,也不擦,只顺着他的话问下去,“珵佩这么些年在香港怎么样,精神还好么?以前她三天两头便说自己头晕头痛,我这些年在国内每每想起外边的朋友,最记挂的就是你和她。”
一个少女的身影在茶水的热雾中若隐若现,最鲜明是一身卡通图案的绿旗袍,小猫睁着圆眼卧在新绿的龟背竹下,旗袍缎面丝光闪烁,那猫儿也闪烁,自由俏丽。关父奔波生意,关珵佩便是随关母长居香港的关家小女儿。珵佩是珵直的妹妹,也是他们大家的妹妹。港岛的千百项吃喝玩乐程佩一概不沾,亭亭净植,恰如衣香酒风里一朵清水芙蓉。她不似别个富家子女日夜穿梭在舞会、音乐会、牌局和宴饮之中,也不大研究脂粉妆饰的艺术,仿佛自知美貌天成,无需化妆品暗中援助,亦或许女孩心性,不知如何踏足女人的脂粉世界。关珵佩总有许多天马行空的话要讲,她的世界是个天真无忧的孩童世界,故最喜欢也是上圣公会儿童院看顾孤儿,伴一群无依稚童玩耍——她是孩子丛里的大孩子王,穿旗袍也要领着一群小孩捉迷藏,蹦跃野跑,玩得一身泥,玩完了再带大家去买蛋糕。乔玦印象中的少女关珵佩,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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