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口就会想起村子里的冬天,他和哥哥们等在积满雪的院子里,光是闻着作坊里飘出的味道,就从舌根处泛起了甜。热乎乎的桃酥揣在怀里,掰碎了,在玉米糊糊里泡软了,拿勺子舀着吃。那时候,秦家的每个孩子能分到五块。其他人回回都忍不住,大年初一还没过就吃完了。一盼能忍住,他一天只吃半块,能吃到迎财神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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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盼想着往事,身体随着公交车晃啊晃,把肚子里的馋虫给晃了出来。
他掰了一块桃酥放到嘴里,随手扒拉了下塑料袋,发现桃酥下面是一小捆晒干了的马齿苋、一罐子家里腌的芥菜丝,以及一袋梨。隔着塑料袋,一盼看到那包梨的塑料袋里有一张纸条:给大贵人的。
一盼看着秦德化歪歪扭扭的字,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贵人是秦德化私下对冷文昌的称呼。秦老汉,或者说整个秦家村的人都重礼节。大家聚在村口聊天时,最喜欢的话题之一就是论辈分。无论多么复杂的关系,几袋烟的功夫就能给你捋清楚。但是到了冷文昌这里,秦老汉犯了难。
按照岁数,秦德化够当冷文昌的爹了,冷文昌理应叫他叔。但是他的小儿子现在冷文昌的侄子,那他应该是冷文昌的哥。当他知道并接受小儿子和冷文昌滚在一起后,他的胆子大了些,觉得冷文昌也算是他的半个儿子。复杂的关系以及无法和外人道的伦常困境没有难住秦老汉,倒头来还是这称呼让他更发愁。他大晚上不睡觉,蹲在自家院子里抽闷烟。过了半宿后,他把烟锅子在鞋底敲了敲,决定叫冷文昌大贵人。
秦老汉这称呼倒不夸张。冷文昌不仅是秦家人的贵人,也是秦家梨子的贵人。
遇到冷文昌之前,秦家梨子的命运分三种。大的、品相好的会被秦家人率先挑出来。每一个外面都被包上一层白色的半透明纸,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子里。秦老汉和村书记有些交情。果子一下来,他便会拎着一只鸡到支书家借拖拉机,把梨子拉到镇上的农贸市场贩卖。这些坐过汽车的梨子,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会被以几块一斤的价格收购、转移到另一辆更大的车上,于几天后出现在某个大城市的超市里。
超市是秦家人眼里一颗梨最好的归宿,同时超市也成了他们心里最好的地方。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超市长什么样,秦家村的人买东西有别的去处——集市。
芒生,这个在秦老汉眼中吃白饭的人,力所能及的活有限,其中一项就是给秦家的大美人挂历画圈。每当秦家那挂历翻到新的一页时,芒生便会用圆珠笔将农历逢五逢十的日子标出来——那是周围十里八乡赶集的日子。
秦家人从来不错过任何一次集会。天还没亮,他们就摸黑将品相次一些的梨子装到竹编筐里,摞着放到平板车上,推到五六里外的农集上叫卖。这些坐过平板车的梨子,最终会以一块几斤的价格卖出,于几个小时后出现在另一个村子的炕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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