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秀对于那一个丈夫,没有太深的印象,就只记得实在是小,根本就没长大,还是半个孩子,和他说些什么,都说不了的,哪能讲什么知心的话?他不是很懂的,打柴回来之后,就只想着出去玩,兰秀当时是真心盼望能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丈夫,知疼着热,两个人能商量一些事情,只不过她也惘惘地感到,即使是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岁的丈夫,也未必多么亲近,比如自己的爹,就对娘是很冷淡的,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便要怄气。
大概这就是穷人吧,穷人过得太苦,便难有很多情意,自己这些年,看着太太和老爷倒是蛮好,虽然有时候也惹气,不过老爷是读过书的,每当太太的生日,总会送东西给她,花啦,衣料啦,香水啦,所以兰秀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灯下,想着想着,便想到自己来世倘若可能,便要做一个女学生,女学生就能找到好丈夫,自己便能遂心如意地过一辈子了。
兰秀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只有受苦,没做过亏心事,没有坑害过别人,所以像是自己这样的人,将来到了阴曹地府,判官翻看自己的生死簿,应该不会以为自己有什么值得惩罚的吧?应该会给自己安排投一个好胎的吧?自己真的没有违背过良心,是吧?……是的吧?
于是兰秀便想起了贺老六,自己确实是没害过人,除了贺老六,那贺老六啊,洞房之夜被自己转手给了袁星樨,那张买卖人口的合同上,按着自己鲜红的手印,当年按下去的时候,是没有感觉到,只是觉得解气,况且也是自己唯一的生路,如今再想一想,兰秀便感觉到不安。
这些年随着时光流逝,兰秀的负疚感越来越冒了出来,心中总觉得忐忑,当年按下去的手印,如今只觉得刺眼,仿佛是人的血洒在了上面,都是贺老六的血,贺老六后半生便断送在那上面,过了这么多年,那男人究竟怎么样了呢?还是和袁少爷在一处么?那可是有得他受了,虽然那袁少爷长得白白净净,一派斯文,然而“人不可貌相”,那位少爷可是有点吓人。
想到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死后不会给审判么?要领一个什么罪呢?兰秀便恐慌起来,于是她便在蒲团上重重地磕下头去,心里为贺老六祷告,又求菩萨开恩,自己当时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一条路,倘若不是贺老六先对自己起了坏心,自己也不至于如此坑他,所以说来说去,贺老六也不是全无辜,自己每年两次给菩萨上香,但求菩萨能够免了自己的罪过。
兰秀在这里叨叨咕咕,祈求了好一阵,这才觉得心中稍稍安稳,她站起来,挎起小篮,转身便往外走,出了大门,外面便不复再是庙里的肃穆,扑面一股热闹的浪头,许多叫卖声,这是兰秀每一次来这里,顶热衷的一件事,城隍庙的小吃很是有名,兰秀来了这么多年,已经适应了上海口味,这里的许多小吃,比如排骨年糕、葱油面,还有小馄饨,她都喜欢,每次来这里,拜了神之后,都必定要选一样来吃的,另外还要带回去一些,比如蟹壳黄的烧饼,或者是南翔大馒头,乃是肉馒头,非常好吃的。
此时兰秀慢慢地走在街上,正在看着应该吃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吃上一点什么东西,这一次来拜神才是完满了,不然总觉得仿佛是没有好好地收尾。
兰秀看着前边一口大锅里的油豆腐线粉汤,心内已经定下来,要吃线粉汤,再配六个生煎,她的饭量大,吃这样清淡的线粉汤,生煎一定要六个,兰秀张口便说着:“一碗线粉汤,六个……”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后面的“生煎”还没说出来,忽然不远处有人一声狼嚎:“祥林嫂!你坑得我好苦!啊啊啊啊!”
兰秀只觉得脊背猛地一个打抖,她平生老实,不会用心机,这时候忽然格外机敏起来,本能地便晓得该怎样做,于是她推开身边的人,快步便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几步赶到路边,跳上一辆正在等待客人的洋车,喘着气对车夫急促地招呼道:“快走,快!快!快!”
车夫抄起车把,问道:“您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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