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星樨这不正经好在是没有多久,很快又转头说起城里的人事:“督军娶了一位新的姨太太。”
九斤老太本来见大家都给袁星樨吸引过去,个个在听他讲,比听自己的孙子讲时格外专注——这也难怪呢,袁星樨毕竟是读过书的人,他的那个学问,大家都以为是比鲁镇四老爷还要大的,虽然这个姓袁的人性实在不怎么样,但确实懂得多,有时候谈起外面的事,头头是道的,他讲论起来,自然是比自己的孙子要明白,说出话来清清楚楚的,连那两个大总统的根底都给挖出来了,孙大总统去过日本,袁世凯坑过德宗皇帝,也就是光绪。
见大家都如此凝神贯注地听袁星樨说,就好像有人用一根线拴住她们的魂,把她们牵过去了一样,九斤老太便感觉到自己的孙子七斤受了贬低,而因为七斤不再给人那般看重,她便又觉得自己的地位也往下落了落,随着七斤一起下滑了。
因此伊便很有些不忿气,也不甘心,一心想要说话,只可惜袁星樨讲的那些太新鲜,她都插不进口去,如今总算讲到了她所熟悉的,于是九斤老太很是敏锐地,终于找到了自己发挥的机会,便用手掌拍着大腿,大怒地说:“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的长毛,只知道讨姨太太,七个八个的小老婆,从前的长毛,这样的么?我活到七十四岁,活够了,从前的长毛是——万恶淫为首!女人住在这边,男人住在那边,女人……男人……男人……女人……我活够了,七十四岁了”
老太太摊开两只手,向两边比划着。
她一向是将革命党当做是当年的长毛,因为都是剪人的辫子,那一阵时局不稳,各处闹哄哄地说剪辫子,家里虽然也担忧,不过为了生计,七斤还是照样去城里撑船,结果那一天回来,便光着头,他那根一直拖在后面的辫子,便是给人剪了去,七斤嫂当时就有点慌,问道:“怎么剪了?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你剪辫子……”
七斤慢慢地说:“不是我想要剪的,下了船正走在街上,就给几个人拉住,咔嚓就是这么一下……”
辫子就没了。
七斤嫂见事已至此,便只得安慰道:“剪了便剪了吧,没有辫子倒也没有什么丑。”
因此九斤老太便以为,是当年的长毛又来了,上一回是五十年前,那时候九斤老太二十出头,所以很记得一些事情,岁月越久,越是如同梦幻,如今将时间的两端都联了起来。
袁星樨这时候可是留神了,不再打趣,认真地听着,不多时笑说道:“天平天国男女分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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